【劍三】同歸(二)風雪

(二)風雪

 

萬花谷,與世無爭的桃花鄉。

那年他二十歲,剛在軍中立了功,被掌門派遣跟隨師兄外出歷練。

坐在落星湖的小橋上無聊地晃著腳,等待著來此傳遞訊息的師兄。

 

晴朗的藍色天空,和煦的風緩緩拂過臉頰,草叢中傳來小鳥清脆的鳴叫聲。

與北地完全是不同的風景。

一年四季中只有幾個月雪才會融化,偶爾能從雪堆中看到探出頭來的花朵,而剩餘的時間,凜冽的風雪能刮得人臉頰生疼。

正出神地想著事情,一聲驚呼打斷了他的思考。

回頭一看,有個黑乎乎的東西面朝下趴在橋上,背上的籃子裡有一半的花草沿著散落的黑髮掉進了湖裡。

說是東西….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個人。

「痛痛痛……..」

對方爬了起來狼狽地拍掉自己身上的東西,卻在拍了兩下後突然定住。

「啊,我剛剛摘的藥草!」

慘叫一聲看著順著水流漂走的藥草,對方抬起了頭,那張臉映在他面前。

乾淨的臉,眉眼有些微彎,看起來像是在笑,是個看起來跟他差不多大的青年,穿著萬花谷弟子的服裝,正在努力地把落在衣服上的花草撿起來。。

「可以請你幫幫我嗎?啊……」發現眼前的人並非自己認識的師兄姐,青年頓時有些尷尬,咳了幾聲:「這個,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蒼雲長孫忘情門下,燕君澤。」看著突然間開始裝老成的青年,燕君澤覺得有些好笑,不過還是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萬花谷孫思邈門下,穆輕塵。」青年做了一揖,燕君澤也還了一禮,但他沒提醒對方,青年的鼻子上還有一片花瓣黏著。

 

那是他們第一次認識對方。

 

**

 

對於被武林眾人追殺的窮兇惡極之徒,最好的一條路便是進入惡人谷。

 

但想要進入惡人谷卻也不是這麼簡單。

 

首先,惡人谷位於遙遠的崑崙之後,要擺脫武林正道追殺,經過重重險阻才能抵達昆崙。

而冰天雪地的崑崙,要在此地進入惡人谷崑崙據點,若是沒有一點本事便會淪為最低階的戰奴,永遠在崑崙做著苦工。

 

有了本事,又有了來自崑崙惡人的引薦,成為了惡人谷的一員,真正的困難才從這裡開始。

 

說得是自在逍遙,實際上卻是弱肉強食,能在惡人谷裡混的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本領,而就算死了亦不過是一包草席捲出去餵豺狼,在惡人谷,生命輕如鴻毛,每日都像在鋼索上求存,稍一不小心便會摔進深淵,粉身碎骨。

因此非得小心謹慎行事才行。

 

十大惡人自然是再再不能得罪的人,而除了十大惡人外,谷內還有幾位惡名昭彰的惡人。

 

其一,原浩氣盟純陽弟子,現為惡人谷極道魔尊,李玄璐。

其二,原前浩氣盟軍醫,現為惡人谷毒皇苑藥師之一,「鬼面」穆輕塵。

其三,無人得知其過去,現為毒皇苑巫醫,「蠍心」鴆羽。

 

李玄璐生著一副風流樣,臉上總帶著如沐春風的微笑,卻極少有人敢惹。

因為曾有惡人當面戲耍李玄璐,隔天那惡人便被倒吊掛在客棧屋頂上,身上數十道傷口,肉被剜去露出白森森的骨頭,血流滿地,死狀悽慘。

 

「若不想死得如此慘,最好別在李玄璐面前提到某個名字。」

惡人們一傳十十傳百,最後便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而李玄璐的計謀不僅帶著惡人谷在接連數場的攻防中勝利,本身劍法亦是極為精純,在惡人谷亦是擁有一批擁護者,實力不可小覷。

 

而說到蠍心鴆羽,惡人中流傳著一句:若是在你受傷時看到紫紅色的異蝶,那你可就倒了八輩子大楣──「蠍心」鴆羽最愛拿各種奇怪的蠱往傷者身上當試驗,有惡人曾表示有過半夜睡著,醒過來就在鴆羽位於毒皇苑的房間,而一臉邪笑的巫醫正要往他嘴裡倒進一整甕蠕動的金黃色小蟲───嚇得該惡人從此看到毒皇院都繞著走,並且很長一段時間只敢吃素。

 

而最後一位鬼面,身分來歷皆成謎,眾人僅知道此人居於毒皇苑附近,總是掛著一張遮覆著半臉的青銅面具,無人知道其真正面貌,但一手使毒的功力與鴆羽簡直有得拚,而且極端厭惡他人近身,其心狠手辣程度頗得肖藥兒青睞,提拔其為左右手,在毒皇院中地位亦是極高。

 

除了此三人之外,惡人谷高手極多,因此在近幾年的戰事中,與浩氣盟不分高下,谷內眾人戰意高昂,便趁機開始招兵買馬起來,吸收了不少新血入谷。

 

──

 

崑崙,長樂坊。

 

「大、大爺,小的真的沒錢,請您大人有大量,放過小的一馬──咿咿咿咿咿!」一名倒楣的長樂坊居民腿軟地靠在牆上,看著插在自己頸側、在牆上鑿出一個大洞的黑金長刀,嚇得當場連褲子都濕了。

「嗯──?」低沉的聲音拉長,眼前的紅眼青年凝視著整個人抖得像篩子的長樂坊居民,聲音越拖越長:「或許是今日風雪有些大,我耳朵不太清楚。你-剛-剛-說-什-麼-?」

「小、小的這就交稅,大爺求求您放過小的,小的家裡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歲幼兒嗷嗷待哺啊啊啊──」涕淚橫流的居民已經跪在地上不斷磕頭,青年不耐煩地嘖了聲,拔起牆上的長刀:「早這麼快交代不就行了,快去!」

「是、是……」居民連忙連滾帶爬地跑遠了。

 

「唷,瞧你小子還挺有能耐的。」身後有聲音傳來,燕君澤回過頭,發現是稍早一起前來長樂坊中收稅的數名惡人谷同夥。

「我看那小子都嚇得尿褲子啦,哈哈哈!」其中一名大漢捧腹大笑,另一名瘦小的男子則是拋著手上沉重的錢袋:「哼,也就交了這麼些,可怎麼跟上頭交代。」

「這窮鄉僻壤的諒他們也擠不出點屁來.還是早些收完早些走唄。」其中一個口音濃重的漢子說著:「方才上頭兒叫我們回營,說是谷裡大人物來這兒坐鎮,要巡查營區。」

「馬的,爺兒幾個在這忙著呢!」幾個人罵著,卻還是起身準備回營,燕君澤卻停留在原地不動。

「怎麼,你不回去?」

「我等那個村民交的稅呢。」燕君澤雙手插在胸前:「若給他逃了怎麼辦?又不差這點時間,與其回去聽『大人物』講些毫無意義的廢話,還是多收點稅金、多殺點浩氣狗實在。」

「哈哈哈,你小子有意思!」方才嘲笑居民尿褲子的大漢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們先走了哈!」

 

惡人谷的同夥很快就離開,燕君澤觀察了下,確定沒有人後便回到方才被戳出一個大洞的民居前方,對著老舊的木門輕扣了幾下。

門很快便打開,出現的便是方才那名嚇到尿褲子的居民:「大、大人……」
「我都說了快些交稅金,還在猶豫甚麼!嗯?」燕君澤陰著一張臉就這樣湊過來,貼近了居民那張略顯猥瑣的中年大叔臉:「該不會──你要告訴我,你『又』沒有錢了?」

「大大大人饒過小的,小的小小小小──」男子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一樣,講話也結巴了起來,好容易才擠出幾個字:「請請請大人跟跟跟跟小小小的來來來──」

「閉嘴!」一巴掌搧到對方後腦勺,燕君澤叉著手:「自己去拿,老子等等還要回去見『大人物』沒時間聽你在這兒邊尿褲子結結巴巴吐廢話!」

 

居民哭著又跑遠了,燕君澤又看看周圍,見有些居民往這兒看,還有些低低的訕笑聲。

「看什麼看?都給老子滾!」

爆喝一聲,燕君澤逕自踢開了對方的房門,然後裡頭傳來一陣翻攪聲,過了段時間燕君澤才抱著些東西走出來,同時抖得像篩糠一樣的男子則捧著個錢袋顫巍巍地遞給他。

「大、大人,請笑納……」

「嗯,挺有份量。」掂了掂手裡的錢袋,燕君澤順勢又賞給那村民屁股一腳,頭也不回的走了,背後除了村民的哀號聲外,還隱隱聽到些訕笑聲和議論聲。

走出村外,燕君澤隨即展開輕功,只是飛的方向並非為惡人谷營地。

降落的地點是一處偏僻的谷地,厚厚的積雪踩出一個又一個深邃的腳印,灰暗的天空讓眼前這座降落的森林看起來更加陰暗,隱隱約約能看到一條極窄的小徑。

 

沙、沙。

寂靜的雪地裡僅有燕君澤自己的腳步聲,一邊前進一邊辨認附近樹木上留下的記號,最後來到了一座山中小屋。

那是看起來有點像廢墟的破舊小屋,燕君澤走上前,照著約定好的暗號敲了幾下。

「進來吧。」一個沙啞的聲音說著,燕君澤隨即推開了門。

 

小屋中陳列著幾樣破舊家具,臉色蒼白但神情冷峻的唐白鴻正坐在桌邊,而站在旁邊的,赫然便是方才那在燕君澤面前涕淚縱橫的長樂坊居民。

「見過燕大人。」已經沒有了方才的慌亂及害怕,中年男子深深一揖,聲線亦與方才不同,十分穩重。

「辛苦了,去外面吧。」微啞的聲音下了命令,唐白鴻掩嘴咳了幾聲。

「是。」

 

待男子關上門,唐白鴻示意燕君澤坐下,。

「……怎麼回事?」

「如你所見,這位是我安排在長樂坊的眼線。」唐白鴻深黑的眼睛閃過一絲幽光:「怎麼樣,很逼真吧?可是盟裡不多見的人才,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他的身份一直沒有被識破過,不過你著實令我驚訝,或許你真有惡人的天份也說不定啊。」

看到燕君澤露出不快的神情,唐白鴻才停止動作:「好了,來交換情報吧。」

「目前崑崙對於資源的收集十分積極,谷內戰意亦是相當高昂。」燕君澤報告著日前於惡人營地觀察到的情況:「同時在有爆發過幾場小規模的爭鬥,但傷亡不大,據惡人谷方才傳來的情報指示,今晚將會有人前來崑崙坐鎮指揮,或許是因為幾處資源爭奪不下,長久消耗不利於資源短缺的惡人才會如此。」

「我方李澤琰日前已經入駐崑崙據點,並偵查出幾處惡人谷集放糧草之位置。」唐白鴻輕敲手上一張泛黃圖紙:「但目前不會行動,李澤琰下令全軍待命,並未確認出擊的時刻,應該在等情報確認惡人這邊會由誰帶領展開行動。」唐白鴻沉思:「目前看來,極有可能是李玄璐──但我們對李玄璐的情報掌握不足,行動須慎重些。」

燕君澤匆匆瞄了下圖紙,將幾處地點一一與腦海中的惡人營地核對,很快便發現了不對勁:「左上這個地方是?」

「那是前日線報傳來的新線索,惡人預計運送資源到前線的其中一個新駐紮營地,惡人谷內也挺小心,密探連偷了好幾份地圖,每一份上面的營地都不一樣,這是李澤琰與我推測出來的運輸路線中最有可能的必經營地。」

「是麼。」燕君澤將路線記了下來,唐白鴻又咳了幾聲,臉色被燭火映著越顯蒼白。

「你受傷了?」

「沒事,一點毛病。」唐白鴻說著從袖裡掏出個小瓶子打開,仰頭灌下。

「回去繼續盯著,若惡人還有任何行動通知我……」抹掉嘴角的黑色藥跡,唐白鴻說著:「有接觸到目標了嗎?」

燕君澤沒好氣地回話:「沒見過!你以為我潛進谷內三個月就能見到鼎鼎大名的『鬼面』嗎,那傢伙根本把自己關在藥皇苑裡,碰都碰不到!」

「或許很快就會見到了,不要心焦。」

「你甚麼意思?」

「最近戰事頻起,若是預料沒有錯的話,今日來崑崙的,應該是李玄璐及『鬼面』一同出現──一旦惡人派出此人,便是要決勝負。」唐白鴻腦中快速彙整著目前腦海中的情報:「且聽說鬼面在尋幾樣藥材,派人久尋未果的情況下他應該會親自出馬──你可藉由找到藥草的理由試探,我會派人將目前尋到的幾樣藥草交給你。」

「這麼麻煩,不能直接打一場嗎?」燕君澤抓了抓頭,態度有些煩躁:「打一打就知道他是不是……」

「若是想引起對方的戒心你就這樣做,我不攔著你。」唐白鴻的語氣變得嚴厲了些:「燕君澤,現在是在為盟裡執行任務,不是平日瞎鬧,注意些!」

「是是是,還真麻煩,就你心眼多。」燕君澤掏了掏耳朵。

「時候不早,你也該回去了,以免他們起疑心。」唐白鴻站了起來:「有事的話,老方法聯絡,過兩天我亦會偽裝潛入谷中偵查,到時再聯繫。」

「知道了。」

 

燕君澤揮了揮手,走出門外,還在外頭的中年男子目送其離去,驀然一聲巨響,轉頭便看到唐白鴻跪倒在地上,整個人抽蓄著。

 

「大人!」

「不必驚慌……」揮揮手把想來攙扶的中年大叔揮開,唐白鴻慘白著一張臉重新站起,抹去半邊臉上的汗水:「老毛病發作了而已,在這兒休息一下就成。」

「李將軍那邊……」

「我自會跟他報告,你去吧,照著平常的方式回去便行。」唐白鴻咬牙說著。

「……是。」

待下屬離去後,唐白鴻終於支撐不住,碰地一聲再次倒在地上。

頭像是有萬隻小蟲鑽動啃噬般疼痛,痛到他幾乎失去理智,差點咬斷自己的舌頭,而身體亦是不聽使喚,眼前一片血紅,同時喉嚨異常乾渴,想要某種溫暖鮮甜的液體滋潤──

 

發作越來越頻繁,他的時間已經不多。

而唯一能緩解的方法便是每日服下能夠抑制該病發作的藥物,隨著藥物逐漸失去作用,他只能採取另一個方法──找人。

但他不知道對方是誰,只知道自己模模糊糊地在找一個目標,一個在虛無縹緲的記憶裡只有空白的臉,卻能緩解他痛苦的人。

「若是……能找到……」

 

還沒來得及思考,意識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燕君澤回到惡人營地已是傍晚時分,血紅的夕陽在雪地上映折出橘紅色澤,而剛一進入營地就被數人團團包圍。

「去哪啦小子!我們繞了長樂坊整圈可都沒見著你呢!」

「方才去修理了那居民一頓,回來碰上幾隻浩氣狗。」指了指臉側的傷口,燕君澤露出個陰狠的笑容:「一路追到西邊打了一場。」

「唷你小子,還真行啊!」幾個大漢立刻有些躍躍欲試:「不如來切磋比試下?」

「可以啊,各位若是願意的話,就讓我來陪各位練練手──」頓了下手上長刀:「不過也要各位打得贏我!」

「好!小子夠狂!我喜歡!」

「咱們輪流上?還是?」一名有些瘦小的男子發話了,頓時幾個大漢你看我我看你,有些不知所措。

「不如各位一起上吧。」燕君澤又笑了:「我不在乎,只要在受傷的時候,旁邊這幾位漂亮姑娘們,幫我把傷口治一治可好?」說著眼角瞟向一旁坐著的數位惡人女弟子,姑娘們吃吃地笑著臉頰飛紅,還有大膽的直接站起來對著他揮香帕。

「你小子!仗得自己俊些可就囂張!」

「就是就是,來人,抄傢伙上!」

 

頓時營地刀光劍舞、武器碰撞之聲不絕於耳,圍觀者驚呼、助陣吶喊,使得陷入夜晚之中的惡人營地十分熱鬧。

而這陣廝鬧直至月至中天才平息下來,所有人都累得氣喘吁吁,各自坐在營火旁休息。

「小子…呼…還挺能打……」大漢邊喘邊替自己手臂紮繃帶,怨恨的小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正在被女性包紮傷口的燕君澤。

「承讓了,下次還要請教。」帶點挑釁地朝大漢笑笑,燕君澤將視線轉向一旁的女子,開口便轉成了溫和的語調:「謝謝姑娘。」

「不、不客氣……」女子的臉色瞬間飛紅,羞得不敢直視燕君澤。

那大漢的眼神更怨恨了,正想開口對燕君澤一陣數落,卻突然變了臉色,視線很快地轉了方向。

有些人發現大漢不尋常的反應,順著視線望過去,更是臉色突變。

 

燕君澤跟著望過去。

只見在眾人視線的集中處,明明是一片黑暗,卻飄盪著幾簇帶著些淡紫光芒的火焰。

接著火焰開始變換形狀,加深色彩,最後爆開──

如雨般的紫紅色蝴蝶在暗夜中向著營地飛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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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一次三個角色出場!

唐白白先睡個一章ㄅ雖然是劇情推手但寫兩個攻在講話好累ㄛ,你們可以閉嘴嗎(被追命+絕刀刀

砲哥的情況後續劇情中會說明也會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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