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劍貳 | 沈謝 】歸途

此文收錄在古劍奇譚貳沈謝本《歸途》第三篇

CWT35都是去年的事了結果忘記放上來更新(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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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人伴在身旁的時間宛如無盡黑暗裡的一絲微光,為他帶來些許溫暖。

只是那抹光芒也被他親手掐滅,從此前行的道路上再也無人相隨。

 

他已經孤獨太久了。

在崩塌的流月城歸去的路途上,ㄧ路伴他前行的人皆已先他ㄧ步離開。

而在最後是誰在茫茫黑暗之中,執傘遮去不斷落下的冰冷雨絲,為他照亮前行的路?

 

***

 

 

清晨的陽光在青石地板上刷上第一筆亮眼的金色,流月城迎接了夏日的第一天早晨。

斑駁的石牆逐漸被耀眼的金色覆蓋,早晨的流月城是安靜而祥和的,居民們仍在夢鄉之中沉睡著,在這樣的寂靜之中卻有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奔跑著穿過空蕩的長廊,從遠而近逐漸清晰。

腳步聲穿過空蕩的大廳,奔上階梯,拐過幾個彎後,最後停在一扇門前。

隨著鑰匙的嘩啦聲響和清脆的「喀噠」聲,一個矮小的綠色身影小心翼翼地推開了沉重的門扉。

 

房間內十分陰暗,空氣中飄盪著一詭異的氣味,綠色衣服的少年小心地掩上門,熟門熟路的摸到了暗處的某個角落,一一點燃桌上的蠟燭──隨著光芒逐漸亮起,房內的黑暗被驅散,露出一部份的面貌,少年所在的角落凌亂地堆滿了許多無法說出名字的工具和各式各樣的物品。

面前的桌子上放置著一個打開的小木盒,打開一旁的包袱,綠衣少年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大約半個時辰後,一部分尚在睡夢中的流月城居民被一聲巨響驚醒──聲響的來源來自於神殿附近的偃甲房。

同時,在神殿裡,正在書房辦公的沈夜也聽到了這聲巨響,臉色瞬間一沉。

 

「謝衣!你這次又搞什麼!」

氣急敗壞的管理祭司趕到現場時,就看到一個全身上下都是灰塵的人,以及被炸開的偃甲房房門。

一臉灰塵的少年只是抓著被爆炸波及到而顯得有些蓬鬆的頭髮,臉上帶著傻傻的笑。

 

「不小心把配方混在一起了,嘿嘿。」他也沒想到把材料全部混和,以靈力發動時會變成那樣。

「還笑!走,跟我去見你師父!」氣急敗壞的管理祭司拉著他就走,一路上念念叨叨,數落謝衣不知道是第幾次弄壞了偃甲,甚至還差點波及到附近的民房…….等等,而謝衣只是一路低著頭,表面上似乎乖巧地在聆聽訓示,實際上腦袋裡卻有無數個念頭在轉悠──連金泥的比例次又不對了,下次試著多加點別的?還有靈力催動的方式不對,好像有個口訣念反了……直到一聲熟悉的低沉嗓音,讓他回過神來。

 

「謝衣。」

 

一襲黑袍的沈夜手裡拿著一冊書卷看著他,管理祭司早就已經退下,空曠的書房之中只有他和沈夜兩人。

察覺師父正在等待自己的回答,謝衣頓時有些心虛。

 

「呃…..師尊。」

「拿走偃甲房鑰匙、擅入偃甲房動用工具、毀壞物品、波及無辜。罰你三個月不准入偃甲房,另外把偃甲房使用規則抄二十遍,不准讓偃甲幫你抄,三天後交過來。」

 

嚴厲的語氣和懲罰的內容讓謝衣頓時垮了臉,要知道偃甲房使用規則可是厚厚一本大書,抄完一遍就手痠了更何況是二十遍,最慘的是還不能去偃甲房!

 

「師尊…..弟子知錯了。」看著沈夜把目光移回手上的書冊,謝衣小心翼翼地說著。

 

「知道錯還不快去抄?」

「師尊……」

 

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門口,謝衣思考著要怎麼讓偃甲幫自己抄書而不被師尊發現──沈夜卻像是想起什麼把他叫住。

「謝衣,你過來。」

「?」

 

書房的桌子對身形還未長開的謝衣來說有些高,謝衣踮起腳也只能看到沈夜桌上一角泛黃的紙張──沈夜見狀索性把謝衣抱到了平常坐的椅子上讓他站著,讓他看到桌上攤開的一卷圖譜。

「你是不是在偃甲房裡嘗試做這東西?」

 

邊緣看起來微微燒焦的紙上描繪著歪七扭八的形狀,看起來很像某種物品,一旁也有著歪扭的字跡以令人看不懂的方式書寫,看到熟悉的字體讓謝衣微微瞪大了眼睛。

「方才華月派人清理偃甲房時交上來的,這是什麼?」

「這、這個是……」

 

沈夜仔細端詳著圖譜上歪七扭八的形狀,那東西看起來有些像古書裡說的手爐。「這是你畫的?」

謝衣緊張地點點頭。

「弟、弟子只是想做個爐子,讓大家能在冬季時取暖......」看著沈夜蹙緊的眉頭,謝衣越說越小聲,頭垂得越來越低:「沒想到咒訣和材料出了錯,才會引起爆炸……原本只是想試試以簡單的小型裝置啟動測試用的偃甲…….」

書房裡一時沉寂。

 

「……想法不錯。」良久,沈夜才說了一句,讓謝衣驚訝地抬起頭。

「但是該罰的不能免,去吧。」

接下來的話馬上讓謝衣再度垮下臉:「師尊,就不能改少一點嗎?」

「不行。」

 

「師尊……」

 

「再提就增加十遍。」

「……是。」

 

謝衣垂頭喪氣地爬下椅子,拖拉著腳步往門口走去。

才要走出門口,就聽到沈夜淡淡的聲音:「若是要製造偃甲爐,等你夠熟練了,再來跟為師商量。」

謝衣轉過頭,就看到站在書桌前的沈夜對他微微勾了勾嘴角。

「是!」

 

謝衣頓時有種抄偃甲房規則二十遍似乎也不是那麼重的懲罰的感覺。

當然三天後當他拖著沉重的腳步和發抖的手交出那二十份罰寫時,又是另外一種感想了。

 

**

 

「……!」

沈夜猛然睜開眼睛。

偌大的謁見之間裡空無一人,只有微弱的風遊走在石廳之內,發出細微的聲響。

唇邊逸出一聲極輕的嘆息,沈夜揉了揉有些發痛的額際,緩緩地坐直了身體。

 

最近不斷地夢到過去的事情,沈夜原本就淺眠,頻繁不斷的夢境更是讓他近日眼下掛著淡淡的烏青,華月偶爾會詢問他是否需要休息一會,而他也只能抓住公務之餘的時段淺淺地睡一會,卻沒想到連小憩片刻還是會做夢──夢裡一身綠衣的弟子可憐兮兮地捧著一疊書卷,試圖穩住因為抄書而疲累發抖的手,最後卻落得摔了滿地的下場。

 

到現在他都還記得綠色衣服的孩子一臉慌亂地撿起書卷的模樣。

謝衣跟在身邊的那段時間裡,他身後就像是多了條綠色的小尾巴,走到哪跟到哪,若是謝衣不在他視線範圍內,沈夜就要有心理準備收到其他祭司的損害報告──像是謝衣又炸了偃甲房、新造的偃甲因為謝衣把磁極裝反了結果爆走破壞其他設施、其他人剛做好的偃甲一夜之間被重新拼裝成其他模樣、還有新製造好的零件有少量不翼而飛……諸如此類,而謝衣雖然惹出這麼多事情,好學的精神卻也是一等一,經常獨自在偃甲室裡研究到天濛濛亮,有時找不到人,只要往偃甲房一探就能發現鼻尖沾上墨點,趴在書桌上睡夢正酣的謝衣。

 

而跟在他身後的謝衣多半是因為要學習法術,或是捧著一卷偃甲圖譜想要詢問──雖然對偃術相當熱情,但剛開始學習法術時,謝衣卻進展緩慢,有幾次還差點燒了練習室,幸好後來掌握訣竅後學習速度便進展得飛快,短短數月內謝衣已經掌握初步的法術和偃術,而初級偃術是他請低階祭司做的指導,在經過考核後,謝衣便能向他學習其他的偃術。。

 

過往的時光讓沈夜內心泛起一小股暖流,面上難得露出了點柔和神色,卻又很快地恢復成冰冷的模樣。

謝衣已經離開了十年,從揮劍相向的那一刻起,他們之間就有什麼這樣破碎了。

而破碎的那些再也不會完好如初,只剩下往日美好的殘影,日日夜夜出現在他夢中。

 

突然感到有些煩燥,沈夜站了起來,正想要轉身回書房時謁見之間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華月捧著一束粉色花朵走了進來,微微拖地的裙襬和身上的衣服帶著微濕的氣息。

「屬下參見紫微尊上。」

「…好了月兒,這裡都沒人。」他擺擺手,示意華月不要太拘謹,於是華月放鬆了姿態,很快地將手中的花束雙手遞上。

「這是今天派人自下界摘來的花朵。」

粉色的花瓣上有著幾滴露水,看起來有些嬌弱和楚楚可憐,沈夜認出那是滄溟喜愛的花,記得是叫做秋海棠的樣子。

算算時間他也該去寂靜之間了,沈夜接過花束:「謝謝。」正準備轉身離開,卻看到華月欲言又止的表情。

「還有事情?」

「前幾日前往下界投入矩木枝之事已經順利完成,但是卻有少數祭司不願尊令,執意要將矩木枝銷毀……」華月頓了頓,眼睛定定看著沈夜:「請問如何處置?」

「…把人交給瞳,他知道怎麼處理。」

「是。」

「晚點過來,有些事情要交代你去辦。」

華月點了點頭,隨著一陣光芒浮起後,便消失在原地。

 

緩緩步上通往寂靜之間的階梯,耀眼的陽光穿過幾乎遮蔽天空的樹枝,在古舊而斑駁的石階上灑上錯落的樹影。

滄溟一如往常沉睡,烏黑的長髮披散於白皙的身體和包覆的樹葉間,睫毛在臉上落下淡淡的陰影。

他將有些枯萎的黃色花束換下,將粉色的花朵重新置於滄溟身旁,讓她能夠在短暫的醒覺時間看到這些花。

望著滄溟平靜的睡容,他想起某個晴朗的下午,那日難得滄溟醒覺,於是兩人短暫地聊了一會。

滄溟問他,阿夜,城裡這些年來是甚麼樣子?

都很好,一切如常。他這樣回答著。

那就是越來越壞啦,我這身子也出不了矩木,老拖著這樣活著。

他勸滄溟不要多想,兩人有一陣子都沒說話,滄溟也只是望著寂靜之間外的天空,像是想看到甚麼。

 

過了很久,滄溟才問了一句。

阿夜,你現在還在生你那個弟子的氣嗎?

他沒回答,滄溟沉默一陣子,又問了:那你想念他嗎?

 

不。

這次他只回答了一個字,觀察到滄溟蒼白的臉上出現些倦意,他便以城內事情諸多作為藉口告辭。

離開前,他聽到滄溟入睡前的低語,帶著疲倦的嘆息。

 

阿夜,不要騙自己,你很想他吧?

 

過往種種皆如川而逝,不必再提。

又何能提起?流月城二十二年的歲月竟比不得人間十年煙火,

 

並非恩斷義絕、而是不能再提,一旦提起了就再也無法放開。

 

**

 

流月城的冬季十分寒冷,一過六月,空氣便逐漸開始變的冰冷,到九月便會颳起刺骨的寒風。

某個下雪的夜晚,沈夜披著一席外衣正準備熄燈入睡,卻聽到門上傳來細微的叩門聲。

 

「進來。」

門被緩緩推開,只見謝衣還是一席見習弟子的服裝,手裡拿著幾張紙。

「師尊。」看起來恭敬的態度,但是沈夜卻從弟子的眼睛裡讀到了某種急促和喜悅。

「這麼晚了,還有事情?」

像是就在等這一句,謝衣小跑步跑到他面前,將數張紙圖攤開在他面前,語氣帶著興奮:「師尊,上次的圖我做了些改進,像是這裡……」

看著謝衣興沖沖地解釋一通,沈夜微微蹙眉,眼光掃過謝衣衣服上幾塊顯眼汙漬,等到謝衣停下來時,才淡淡地問一句:「為師今天說過什麼?」

 

謝衣頓時有些征愣,然後一個激靈,想起早上沈夜的囑咐。

──這幾日偃甲房有其餘祭司借用,若無為師許可,不可擅自進入。

──是,師尊!

「……呃……」謝衣有些手足無措「弟子只是……進去拿個圖紙……」

「然後順便爬到大型偃甲蠍上頭想把它拆了是吧?」
「……是。」

 

「……罷了,明天再罰你。」沈夜懶懶地對他招手,謝衣乖乖地湊上去,隨即鼻子一陣疼痛「唉喲!」

沈夜收回手,臉上表情變得稍稍柔和:「圖紙畫得不錯。」

謝衣揉揉被彈得有些疼痛的鼻子,趴到沈夜身旁,看沈夜拿起另一支筆,在圖紙上頭比劃:

「這裡的機關構想不錯,但是這部分的卡榫必須換另一種方式接合,才能讓機關活動時不至於出現脫落情況,材料的選擇上可以試試用連金泥和樺木,木質較有彈性,另外松木也不錯……」

謝衣聚精會神地聽著,時不時好奇地發問,而沈夜亦耐心地給出解答,等到師徒二人討論完圖紙已是大半夜,謝衣揉著酸澀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抱起圖紙想要爬起來,沈夜則是起身繞去另一邊的書房拿書,等到回到臥房時,就看到謝衣歪在床上,抱著一堆圖紙就這樣睡著了。

把謝衣抱起來放到床榻裡側上蓋好被子,沈夜將手上的圖紙收拾好,便將蠟燭吹滅,側著身躺到床上。

記憶之中,除了少時哄沈曦睡覺,沈夜並未與人同床共枕過。

只是謝衣似乎是連睡夢中都在做偃甲,沈夜才剛要睡著,便聽到謝衣模模糊糊地說著些夢話,睜開眼一看,謝衣睡到把被子踢開了一角,此刻露出來的右腳因為寒冷而有些不安地動了幾下。

嘆了口氣,沈夜撐起身體將被子拉好,身旁的謝衣卻動了下,大概是感覺到冷,整個人往沈夜懷裡直縮過去。

「師尊......烏金木不夠用了……」

做什麼夢呢這傻徒弟。沈夜這樣想著,謝衣又往他懷裡縮了縮,似乎睡得更沉了。

於是他把被子拉好,一隻手環上謝衣的腰身,靜靜地閉上眼,連自己都有些意外地感覺到少有的安心。

 

那晚是流月城最冷的一個夜晚,但沈夜卻意外地睡得極好。

而對謝衣來說,那晚睡得極好,雖然早上醒來時流了一小攤口水在枕頭上,還發現沈夜抱著自己睡有些嚇到,不過心裡卻是溫暖的。

 

**

 

與謝衣度過的時光似乎過得特別快,十年很快就過去了,而原本跟在背後跑的小尾巴身長也迅速抽高,成了與他差不多高的青年,俊秀的臉容上總是帶著溫和的笑意,對所有人都是謙恭有禮,也不像幼時那樣頑皮了,只是偃甲房還是會發生幾次小規模爆炸,或是流月城的廚房偶爾會遭殃──雖然烈山部人能夠不飲不食而活,但是廚房還是備著的,偶爾祭典時除了鮮果外也會做些像樣的菜色讓所有城民嘗些新鮮,當然釀酒也是不可少的──謝衣從成年後就經常跑去廚房偷酒喝,或是偷幾盤點心,更甚者有次發現廚房沒有食物,試著想要做點平常吃的桂花糕,卻燒出一團爛糊糊的黑色不明物體,還差點把灶房給炸了,事後被沈夜罰著重建一個新的廚房時竟然還擅自多蓋了個放酒用的儲藏室,讓管理廚房的總管十分滿意,但因為鎖是謝衣造的,所以酒還是會時不時少個兩罈子,總管看在這儲藏室的面子上也就當作沒看見了。

 

而謝衣的偃術程度已經達到了一定水準,除了窩在偃甲房外,最常待著的地方便是沈夜的書房,沈夜走進書房時,謝衣不是正站在書架前詳細查閱資料,便是蹲在几旁撥弄幾個精巧的機關,帶著觀測用的鏡片細細研究著結構,但若是發現他進來,便會笑著問好,有什麼新發現或是疑問便會在他理完手頭事務後,兩人一同討論,偶爾謝衣還會多抱上兩壇酒,師徒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邊聊邊喝。

 

某次華月送東西來,謝衣當天到偃甲房窩著去了,只有沈夜一人還在燈下批著公文。

「謝衣呢?」

「他去偃甲房了,估計今晚那東西沒弄完他不會出來。」沈夜將最後一卷卷軸擱到桌上攤開,詳閱著裡面的內容:「東西放那邊就行。」

「是。」華月依言將手裡的盒子放到了架子上,然後便站在那裏看著沈夜,良久才很輕的喚了一聲。

「阿夜。」

 

「嗯?」

「……沒事。」華月有些欲言又止的態度讓他抬起頭來,那張美麗的臉龐上帶著些猶豫。

「怎麼了,有什麼話就直說。」

「……只是覺得,阿夜你最近笑得比較多了。」華月撥弄著手上的箜篌,黑色的眼睛裡有著安心。

「是麼?」

「你沒那麼常皺著眉頭了。」

 

謝衣偶爾也會盯著沈夜的臉看,看久了便會說,師尊怎麼老是皺著眉頭呢,這樣會把小曦嚇哭的啊。

探望小曦的時候小曦也會看著他,問沈夜:哥哥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若是謝衣在場,就會告訴沈曦:你哥哥是個很棒的人,一直都很努力,所以小曦要讓哥哥開心起來,好嗎?

小曦會點點頭,大聲說好,然後過個一天謝衣就會試圖出各種怪點子和沈曦想著法子逗沈夜笑。

對於謝衣這樣陪沈曦玩,沈夜也只能嘆口氣,通常都是把沈曦抱回去睡後,再把謝衣叫來訓話,而謝衣每次都是笑得開心,說:師尊多笑點也是好的,會比較好親近。

沈夜乾脆地賞他一個爆栗,於是謝衣便扶著有些紅腫的額頭跑開了,臉上還是帶著笑。

 

不知不覺地沈夜就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早上整理些公務,到城內巡視,下午拿著花去探視滄溟,晚上批覆文件,其中謝衣或許會湊過來問幾個問題,回答結束繼續把手上工作做完,然後謝衣會拎著一小壇酒和一大堆圖紙或幾個新做出的小機關,兩人邊喝邊討論到深夜,再各自回房安寢──或是先去看看沈曦再離開。

除去他手頭暗自進行的計劃外,日子維持著一種安穩的表像就這樣過去──直到謝衣二十二歲那年,一切開始改變。

三名祭司在祭祀當天襲擊他,謝衣為了保護他,在原本應是和平的祭典上揮出劍刃。

然後為了初成的偃甲爐的測試,謝衣引爆了五色石,伏羲結界出現裂痕,心魔礪嬰趁機入侵,附於矩木之上。

 

師徒決裂。

在那場爭執過後幾天,謝衣便通過瞳和華月的協助,離開了流月城。

而他們再也回不去從前,留給兩人的只剩下過往回憶的碎片,在沉沉的夜裡於夢境之中閃爍微弱的光輝。

 

**

 

還記得在某一年的冬雪之夜,謝衣曾經在喝酒時笑著問他:師尊有過喜歡的人麼?

謝衣問這話的時候已經有些醉了,臉上一抹淡淡的紅,映著外頭的月色相當顯眼。

沈夜只是低頭抿了口酒,沒回答。

謝衣或許是喝多了,聊天的內容從偃甲之外開始東扯西扯,從哪家的姑娘結婚了到哪家又生了個胖寶寶,時不時還哼個小曲,或是自己亂敲些節奏。

然後謝衣突然轉過頭,雙眼朦朧,語氣有些躊躇地問:師尊,您喜歡滄溟城主麼?

沒有這事,你聽誰說的?

……華月。

別聽她說的,都是些謠言罷了。

沈夜繼續喝酒,謝衣很快便醉倒在椅子上,嘴裡一個勁的都在說糊話,不外乎是偃甲啊機關啊之類的,或著有一兩句哼哼跑了調的小曲,沈夜無奈,便把人抱了起來,準備帶他去睡。

謝衣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繞著他的脖子,嘴裡還兀自念著偃甲爐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事。

然後謝衣抬起頭,平日清亮的雙眼此刻蒙上一層水霧,就這樣定定地看著他。

「師……尊。」

沈夜心中一動,便看到謝衣的臉越湊越近,須臾,一個很輕的吻便擦過了沈夜的臉側。

他就這樣站在原地良久,謝衣軟軟地靠在他懷裡睡著了,沈夜就只是看著他的臉,謝衣清秀的面容此刻泛著薄薄的紅暈,長長的睫毛在臉上落下淡淡的陰影。

 

一聲長長的嘆息,沈夜邁起步伐,抱著人回到謝衣的住處,將人安置好後轉身離去。

沈夜不知道的是當他離開後,躺在床上的謝衣緩緩睜開眼,眼底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然後又緩緩地閉上。

 

**

 

劇烈的痛苦正在侵蝕沈夜的身體。

此刻他坐在謁見之間內,身側無人,僅有瞳派來的偃甲鳥。

沈夜握緊了拳,全身的血液沸騰著,這是進入矩木後的代價──每月神血皆會劇烈灼燒一次,雖然接受神血讓他功力甫進,但原本每月復發一次的舊疾最近發作的越來越頻繁了。

這個情況似乎從謝衣離開後便開始加劇了。

 

神血灼燒讓沈夜的意識有些模糊,額上冒出些許冷汗,體內血液奔竄,疼痛不斷地虐咬著身體。

為了減緩痛苦,沈夜試圖從腦內搜索出更多的記憶來分散對痛苦的注意力,卻未料回憶在眼前片片展開,卻都是那人的身影。

記憶中小小的綠色身影跟著自己後頭,拿著拚完的新機關玩具高興地叫他:

師尊,師尊!

……甚麼事?

我把這個完成了喔!

今天的法術習題呢?

……嘿嘿。

快去。

 

溫文儒雅的綠衣青年站在書房之中,捧著一捲圖譜朝他微笑。

「師尊,我正在研究破除結界的方法,或許很快就能讓族民們踏出流月城了。」

 

一襲綠衣襯著明亮月色,喝醉了倚在窗台邊哼著走音小調的謝衣,雙眼異常地明亮。

「師尊可有喜歡的人麼?」

 

手執長劍,帶著掙扎的神情,向他揮劍的謝衣。

「請恕弟子……無法苟同!」

 

他知道謝衣想說什麼,師徒十年,他對弟子的心思瞭解通透,知道他想說什麼,而即使謝衣沒有問,他也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若是有那麼ㄧ天,沈夜想著,他會執起謝衣的手,再也不放開。

只是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ㄧ百年前,當他和礪嬰達成協議,還記得那天與他執劍相對的謝衣,是帶著悲憤、無奈,卻又有著堅定的決心對他出招──只可惜,實力不夠。

謝衣一身偃術、法術皆為他親手教授,他又怎麼不明白能夠如何擊破?

然而最後謝衣終究是選擇了離開流月城,離開了他,選擇了另外一條道路。

而在那廣袤的黃沙之中,沈夜帶人找到了重傷的謝衣,親手將他抱回流月城。

 

十年相思,幾欲成狂,直到真正見到那人,他才知道那份被刻意埋藏的思念有多深。

只是眼前滿身是血的人,已經再也不可能聽到他的回答了。

 

滾滾黃沙襲來,沈夜卻是緊緊抱著那個白衣染血的人。

寧願離開,也不願意對他解釋麼?

砂礫刮過皮膚傳來陣陣刺痛,沈夜的心底卻是空茫一片,空空落落,有什麼東西在看到重傷的謝衣的那一刻失去了。

連你也要離開我麼,謝衣?

 

他抱著全身是血的謝衣,將人交給了瞳。

至今沈夜都能感受到那隻手從原本的溫熱逐漸轉為冰冷,而他在空寂的廊道上奔跑著,冰冷的空氣在他被擾亂的呼吸中浮現出淡淡的白霧,像是又再度回到那個雨夜,他抱著昏迷的沈曦,慌亂而恐懼───暗紅的血早將那身衣服染透到看不出原本的白,散亂的髮絲勾在他胸前的金色裝飾上,氣息逐漸微弱、消散。

 

直到將人交給瞳,看著瞳身邊的魁儡將謝衣帶走,沈夜低頭看著身上的黑色袍子,早已看不清上頭染上多少謝衣的血──而此時他才發覺,方才握緊的雙拳已經滲出血跡。

那是他很久沒有感受到的情緒,失落、恐懼、以及疑問

或許,還有絕望。

 

從此廣闊天地間,再無一處可供他容身之所。

 

**

 

 

瞳再次前來的那天晚上,流月城下起了大雨。

 

 

沈夜一向對雨天沒甚麼好感──不少裝上偃甲義肢的族人此時由於潮濕導致病痛頻發,祭司和醫者疲於奔命,城內也有許多建築工程需要暫停修繕,小曦做惡夢的狀況也會增加。

 

瞳是自己推著輪椅進來的,難得的沒有用隱身蠱或是傳音蠱,沈夜挑了挑眉,讓等在房內請示事務的旗魚祭司們出去後,才示意他開口。

 

 

「他活下來了。」

 

簡單五個字,沈夜面上毫無表情,藏在桌下的手卻不自覺地握緊。

 

「還有多久能用?」

「一個月能夠調整到一般狀態,不過……」瞳像是想起什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沈夜很快便會過意來,放下桌上的筆走到他面前「怎麼?接合處在痛?」

 

「沒事,回去用藥調理下就行。」瞳說著,臉色卻有些發白,沈夜見狀,右手直接覆上瞳的義肢關節處,果然看到瞳的臉色變的更白,神色隱隱有些痛楚。

「你的義肢該換了,我這幾天調整下新的,再幫你接上。」沈夜說罷便喚人進來,吩咐人將瞳送回去「你這幾天好好歇息,等沒事了再說,有事用偃甲鳥傳訊就行。」

「……哦。」

 

讓瞳下去休息後,沈夜重新又給其他祭司安排事務、做出裁決,待到大廳空無一人之時,已是夜半時分。

雨下得更大了,水流溢滿了沈曦房門前的水池,而在房間裡的沈曦卻突然發起了高熱。

靜萍怎麼樣都沒辦法讓沈曦的熱度稍微降下來,只能緊急來請他過去。

 

床上的沈曦蒼白著一張小臉,從緊緊包覆住自己的被窩裡抬頭看著他。

「哥哥……」

沈夜坐到床前,伸手摸了摸沈曦的額頭,熱度還沒退下來,沈曦的臉頰整個紅通通的。

「哥哥,小曦怕怕……」

「小曦乖,哥哥在這裡,不會有事的。」沈夜半靠在枕頭上,靜萍去拿藥了,房裡只有兄妹二人。

「可是小曦好怕、好怕,雨好大…….哥哥……」沈曦往被子裡縮了縮,抱緊了懷裡的兔子娃娃:

「小曦怕睡著以後,又不記得哥哥了……」

 

沈夜用手輕輕拍了拍沈曦的被子,把沈曦攬進懷裡,同時眼神示意剛趕過來的華月到一旁等待。

「小曦不怕,哥哥就在這裡,所以乖乖休息,好嗎?」

「嗯……」

「爹爹不在了,哥哥會保護好小曦的,沒事的。」

「嗯……哥哥…….」

 

等到沈曦的呼吸聲變得平穩後,沈夜輕輕將人移回床上,蓋好被子。

華月靜靜地走進來,手裡抱著一把箜篌,沈夜朝她點點頭後便離開。

寂靜而悠遠的曲調在身後響起,沈夜沿著空蕩的迴廊慢慢地走著,迴廊的外邊雨勢已經稍緩,空氣卻依舊冰冷。

 

──他還活著。

──他活下來了。

 

掌心傳來痛楚,沈夜才發現自己無意中握緊了拳,指甲在手心留下深深的血痕。

但是他很清楚地知道,在把人交給瞳之前謝衣的氣息就十分微弱,因此能夠活下來多半是靠了瞳的一些方法,除了那副外貌還是謝衣,內臟之類的器官應該都被替換過了。

 

雨仍然在下著。

綿綿密密的雨聲彷彿交織成一張細緻的網,將他越纏越緊,直至無法呼吸。

恍恍惚惚眼前浮現出多年前某個雨天,謝衣撐著傘在寂靜之間的入口前等他,一把傘不足以遮蔽兩人,因此在回到謁見之間的時候,謝衣淋了個半身濕透,黑色的長髮和衣擺上都滴著水,還打了幾個大噴嚏。

沈夜坐在爐火旁,對正在擦拭頭髮的謝衣說:下次就不必來接了。

但謝衣卻笑了笑,回答:師尊在哪裡,弟子就在哪裡。

那一刻,他竟感到有些安心,像是自被送進矩木後的那份徬徨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所在。

 

於是即使謝衣背叛、離開,甚至在他懷中消逝氣息,他仍然不擇手段地想將人帶回來。

除了計畫上的考量外,更多的是連沈夜自己都無法計量的情感。

如同溺水之人緊緊抓住一片浮木,即使再微弱的希望他都要抓住。

即使活過來的只是具魁儡,只要有他在,他就能夠安心。

 

──一個月後能夠調整到最佳狀態。

 

於是他命令瞳洗去謝衣所有記憶,只留下法術和體術、劍術。

 

一個月後,他再次坐在廳中,看著那人緩緩跟在瞳身後向自己走來。

熟悉的模樣穿著簡單俐落的黑色服裝,臉上被面具遮去了一半。

再也沒有過去的笑語,有的只是那一聲冷漠卻是絕對忠心的回應。

「────你就叫初七吧。」

 

「是,主人。」

 

 

──絕對的忠誠、黑暗中的影子。

──這次,再也不會出錯。

 

只是那些破碎的東西,最終,還是拚不回完好無缺的模樣了。

 

**

 

 

再度與謝衣相逢──不,或許應該說是謝衣留下的偃甲人相逢時,那是多麼諷刺的場面啊。

 

真正的謝衣早就已經死了,他花了無數心力教導出來的那個「謝衣」,是瞳手下的第七號活魁儡。

而偃甲人卻真切地以為自己是謝衣,ㄧ樣的對他揮劍相向,就是為了保護身後那幾個孩子。

他突然很想笑,謝衣啊謝衣,這畫面何等諷刺!

同樣的人、同樣的事,只是場景早已不同、流逝的時光也再也不會回到從前。

 

彷彿還是昨天,幼小的謝衣就趴在他的書桌前,為了鑽研法術弄得滿臉是墨。

又或是為了製造偃甲,不知道炸了第幾間房子,灰頭土臉被他訓斥,卻笑的很開心的謝衣。

喝醉了趴在他背上不停打嗝,無意中流露出真心話的謝衣。

 

ㄧ切早在開始前就結束了。

而過去的時間太久,回不去、也無法彌補了。

偃甲人的頭靜靜地擱在桌上,而另一個黑色的影子隱藏在廊柱的陰影裡。

但不管如何,最原本的那個謝衣都已經回不來了。

 

手指撫過偃甲人的額,保存在偃甲人記憶裡的,是他曾經教導過謝衣的法術、偃術,以及記憶。

若是不再那樣的狀況下重逢,想說的何止千言萬語。印象中,偃甲人是這樣說的。

謝衣,假若我倆真有重逢之日,你又會想說什麼呢?

 

「沒想到過了這麼久,卻以這樣的形式與自己的最高傑作見面……你,可有話想說?」

暗處的人不發一語,僅僅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像是一尊塑像。

 

沈夜最終將那顆頭顱交給瞳,打磨成了銳利的兵器,刀身透出森森寒光,沈夜將它賜給了初七。

忘川,這是他為這把刀取的名稱,。

遺忘一切,只執行最高任務的殺手──他看著眼前的初七,熟悉的面容,只是左眼下方多出了一道魔紋,體內被瞳所種下的蠱蟲盤據,從前那個溫和微笑的謝衣已經不存在任何影子。

沒有人知道初七的存在,連華月也不知道,只有瞳會定時為初七進行檢查並植入蠱蟲,初七更多的時間便僅僅只是隱身在廊柱後的影子裡,隨時忠實地等候他所吩咐的命令。

他派初七去廣州取回昭明,同時告知了樂無異真相。

望著那張仍帶著些孩子氣的面容泛起憤怒,他嘲諷的笑笑,謝衣的願望在這個孩子身上開始一點一點的實現了。

樂無異太像當年的謝衣,他站在屋頂上俯瞰那幾個孩子時這樣想著。

一樣的充滿希望、飛揚的年紀,和他不同,而他曾經嚮往謝衣,只因為謝衣便是從前的沈夜想要成為的模樣。

能夠好好保護族人,研究破除結界的方式,帶小曦和華月、還有滄溟去下界遊玩。

於是沈夜等著他來,同時派初七去取昭明劍心,卻不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的命令。

 

瞳說,他那裡的母蠱死去了。

子蠱就在初七的身上。

 

於是他終究是永遠失去了謝衣。

曾經年少輕狂的弟子、以及忠實沉默的部下,以及他想與之共度一生的人。

心中也彷彿有塊角落悄悄地崩毀,無聲無息地消失。

 

 

**

 

昭明重生,心魔被殺,矩木靈力中斷。

樂無異斬斷了流月城數百年來的靈力維繫,也將數百年來囚禁烈山部人的囚籠斬斷了。

於是一切邁向了結束。

 

沈夜站在斷垣殘壁之中,凝視著自己的手。

 

那一雙手上多少鮮血,在暗沉沉裡的夜裡一路流淌,伴隨著他走上黃泉的道路。

彷彿能夠看見那些人臨死的神情,木然的、驚恐的、失去意識的、憤怒的,一張張臉龐閃現在他面前,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不知用多少年月,他以雙手染遍鮮血作為代價,以神血灼燒肉體為代價,以永不消失的雨夜和沈曦作為代價,一步步地、慢慢地將流月城的雜音洗滌、清除。

如同幼時徒手拔起雜草割裂了手掌,巨大的代價換來的,是一個乾淨的、新生的烈山部,再不是被諸神遺棄在邊疆遠寒之地、徒在寒凍中漸漸失去生息的流月城。

 

龍兵嶼將會讓嶄新的烈山部茁壯、成長。

而他,將會被銘印上罪人的烙印、殺人者的鐐銬,歷史的一筆在泛黃的書頁上添他的罪行,字字句句驚心動魄。

他不後悔,也沒有餘力去思考這些事情,惋惜的是最終卻仍無法讓他珍惜的人離開流月城,讓他們跟他一起湮滅在歷史的黑暗之中。

 

滄溟以靈魂換來冥蝶之印,封印完成後永遠消散,再也不能轉世。

華月和瞳為他守住道路,卻仍舊身死,而他拼命保護的沈曦,在他不知情的時候,成為了礪嬰的一枚棋子。

他親手殺了他最想保護的人。

幼小的孩子,臨死前卻不是看著他,而是看著父親,哀求父親不要傷害她最愛的兄長。

「小曦去矩木…..不要傷害哥哥…..嗚…..」

 

於是他恍然,百年過去,他卻甚麼都沒有留下。

珍惜的人一個個離去,他百般設法想要保護他們,卻最終他們都走在了他前頭,留下註定要為這個計畫做結尾的他,並希望他活下去。

卻未曾想過是將他一人遺留在此地,而最終他也將死去,為整個計畫成就一個既定的結局。

 

面前的青年與當年的謝衣太過相似,也是謝衣唯一的親傳弟子。

他把謝衣留下的所有東西都交給了樂無異,獨自一人回到了逐漸崩毀的流月城內。

流月城發出巨大的轟響,彷彿死前最後的嘆息,千年前建造的建築物逐漸碎裂,靠著靈力流動的偃甲木偶們紛紛失去作用,變成一堆普通的木塊,巨大的矩木枝發出幾聲碎裂的聲響宛如哀鳴,枯萎的枝葉紛紛掉落,與磚瓦的碎片混和。

 

他回到謁見之間,靜靜地等待著一切結束。

在失去意識墜入黑暗的前一刻,他似乎又見到當年一身黑衣的自己,幼小的謝衣就站在他身旁,拉著他的衣角。

「師尊,我們要去哪裡?」

握著彼此的手,謝衣有些稚嫩的臉上帶著安心的表情,卻不知道他的內心亦是同樣悄然安穩。

 

──師尊去哪裡,弟子就跟著去哪裡。

──弟子不會拋下師尊一人的。

 

但是他卻捨棄了謝衣,於是終於在結束之時,孤身一人踏上通往黃泉的道路。

有所得必有所失,他付出的代價便是如此。

作為流月城大祭司,他不後悔;但作為沈夜,他即使後悔,也無法挽回了。

注定終將徬徨一生,以千古罵名葬於黑暗之中,永遠見不到光。

 

**

 

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樂無異睜開了眼睛。

 

熟悉的感覺讓他有些警覺,這裡是他曾經經歷過的夢境。

於是他四處張望,雖然周圍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

 

黑暗中有微光亮起,伴隨著沉穩的腳步聲,一盞造型精巧的燈籠自黑暗中漸漸浮現。

樂無異瞪大了眼睛。

眼前的白衣人停下腳步,微笑著看向他。

 

「師……」

喉頭有些哽咽,樂無異覺得眼眶有些酸澀,急忙揉揉眼睛,即使如此開口時喉嚨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梗著一般,有些艱澀。

「師父。」

一隻手覆上他的頭,謝衣溫柔地撫了撫他的頭髮:「無異。」

樂無異有很多話想說,他想告訴謝衣的事情有太多了,包括廣州自出海到回航的經歷,沈夜告知他們真相時的驚愕和痛楚,還有他們去了巫山揭開了阿阮身世的秘密,眼睜睜地看著那扇門闔上,又在一次與師父天人永隔的痛心,以及最後流月城的經歷,那時他在鯤鵬上仰望著崩解的流月城,卻最終甚麼都沒有說,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謝衣看著他半晌,樂無異才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有些慚愧地說:「想告訴師父的話有些多…..不知道要從哪裡說。」

「無妨,還有些時間,為師慢慢聽你說就是。」

他們所在的地方不知何時起了變化,謝衣站在一棵盛放粉色花朵的樹下,手中依舊是那盞燈,而他則是坐在一旁的石椅上,起先有些語無倫次,慢慢地話語便組織的順了,將謝衣離開後的經歷,一段一段地描述出來。

謝衣只是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溫和,只是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大概就是這樣子,現在聞人還在百草谷裡養傷沒出來,夷則帶著仙女妹妹遊歷去,希望三年期限內能夠找到維持靈力的方式,我回長安住一段日子也要去西域了……還有……」

樂無異低頭思索著,謝衣緩緩朝他走來。

「師父……」

謝衣溫和地凝視著他,眼神裡有著欣慰。

「好孩子,辛苦你了。」

感到一陣酸澀猛地湧上,樂無異掩住眼眶,但淚水還是透過指縫滑落。

謝衣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等著他抹完眼眶,雖然還帶點微紅,但那雙金棕色的眼眸卻已經平靜許多。

「我遇到了很多事情,也失去了許多,但是最遺憾的…..還是沒能和您多相處些時日。」

「師父,謝謝您。」

謝衣笑了笑,對著他點了點頭。

「為師能夠看到你成長,也是甚感欣慰……我的偃術,就交給你傳承下去了。」

 

一陣風突地吹來,捲起滿天花雨。

「師父,別走啊,你要去哪裡?」

看到謝衣轉過身像是要離去,樂無異急忙快步上前,想要拉住對方。

「為師要去接一個人。」謝衣說著,稍微退了幾步,臉上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麼,那是帶著懷念和傾慕的笑容。

「天晚了,我必須要去等他,不能讓他一個人在黑暗中太久,否則他會永遠尋不到路。」

執傘提燈的男子微微一笑,隨著花瓣捲落,消失在逐漸亮起的夢境之中

 

 

**

 

 

於是沈夜終究是葬在了這裡、這個束縛了他百年的所在--一個人孤身離開。

他放所有人自由,甘願讓自己承受如此的代價,縱使背上再多罵名,仍然無悔。

與當初離開的那人一樣,走上這唯一的一條路,永不回頭,永不後悔。

 

走在黑暗的空間中,他靜靜地環視周圍,一滴、兩滴。

很快地、下起了傾盆大雨,冰冷、濕溽、寒意緩緩滲入靈魂裡,一如那個雨天的夜晚,一切從那時開始。

少年沈夜和幼年沈曦的時光永遠停留在那一夜,再也沒有懷抱夢想的少年,只剩下坐在最高位置上的、名為紫微祭司的冷酷殺人者沈夜。

獨自一人行走於黑暗之中,而在無人的道路盡頭,靜靜地浮現一團亮光。

 

他停步,怔怔看著那浮現的亮燈,莫名地有股熟悉感。

 

一身綠衣的青年身影從燈後浮現。

隨著走近、青年的身影漸漸地幻化、浮現出他看過的模樣--破軍祭司、黑衣的忠實下屬,最後成為白色衣服的偃師。

一方紙傘遮蔽冰冷雨絲,徬徨無依的心終於回到能夠依靠的所在。

他們靜靜地凝望著彼此,不需要呼喚對方的名字,一隻手覆上另一隻手,只是這樣便已足夠。

 

 

──師尊,我們回去吧

──大家都在等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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